12、Another journey,另一段旅程

遇見感動



12Another journey,另一段旅程








從沒想過,自己此刻必須面對生死交關之事,儘管生死之事本就也屬平常,每分每秒都有新生與死亡發生,差別只是在於那些都只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,與自己完全無關,是那種冷熱都無關痛癢般的遙遠與陌生。










從化療醫生那裏回來,我心裡想,這條路還有得走呢。如今只不過是開始,一如舞台布幕才剛拉啟,背景音樂初次播放,一切還只是開始而已。疾病會讓人更感到寂寞,因為在疾病面前,往往可以看清楚更多的人性。世間事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那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得維護你內在的勇氣和力量,它們必須存在於你心中,因為生老病死之事是沒人能替你的,你只能靠自己找到出路。一如面對癌症,你需要的不是殺氣騰騰般的戰鬥意志,而是冷靜思考該如何調整過去的習慣,全方位的,身與心,飲食與生活,因為這將是一輩子的事情,我是說,癌症是一輩子的事情。




 




2014,德國初稿)好一陣子沒有回到德國的家,與鄰居安娜也快半年沒見面了。她看到我很高興,我們站在陰鬱的德國深灰色的雲層底下,聽著安娜訴說這幾個月她所知道的人事物。我聽著聽著心裡感覺沉沉的,安娜說起關於三個人的死亡,而且都是在過去兩個月裡所發生的事。有一個是我也認識的、很風趣的一位神父,另一位是我曾見過面的老太太,最後一位則是我不曾認識的瑪格麗特。




 




對於死亡的樣子,在很多年前就已不再感到陌生。也許因為是住在歐洲那麼多年了,由於中西文化的不同,感覺上死亡就像只是個必然的結果,如同日升日落般的平常。倒不是說歐洲人比較不怕死,而是同樣在面對死亡的時候,他們的態度裡有著比較多的坦然,就像是面對生命裡的一個必然的過程,悲傷一定有,但不是那種呼天搶地的哀嚎與絕烈。




 




只是當安娜說起關於瑪格麗特的死亡,卻讓我的情緒不由得低落。我完全不認識她,但是她的選擇讓我感到很震撼,莫名其妙的讓我忍不住思索了好幾天。內心想到的是,有的人想活卻活不了,有的人卻是一心求死,鐵了心只求一死。我想像著瑪格特曾經努力地想要爬出情緒的幽谷,那漫長的許多年一定很辛苦,總是在不斷的努力之後,又再一次重重地摔落到最黑暗的深谷底。




 




那一天瑪格特要自己的丈夫出去走走,告訴自己的丈夫,他該放心地出門去跟老朋友見個面。她告訴深愛她的丈夫說,她沒事,不用擔心她,放心出門去吧。她看著她的丈夫離開家,然後她把門關上,就像許多平常的日子一樣。








然後瑪格特走到浴室,扭開水龍頭,讓溫暖的熱水放滿了浴缸,也許她點了幾滴香精油在水裡,溫暖的浴室裡瀰漫著她所喜愛的香氣。瑪格特脫下身上所有的衣物,疊好整齊地放在一旁。她裸身滑進浴缸裡,讓溫暖的熱水和幽香輕柔地包圍著自己。








她開始想起過去幾年來,那許多跟自己低落的情緒抗爭的日子,一如心裡總是有種強烈的死亡慾望盤踞著,如一頭幽冥的獸,靜靜的窺伺著自己,不分日與夜。她吃著心理醫生所開的藥,然後停藥,然後吃藥,再停藥。她以為自己可以戰勝那個渴求死亡的欲望,但最終還是失敗了。無法抗拒死亡誘惑的她,就這樣將連著電源的吹風機放進了浴缸裡,生命在瞬間劃下了句點。








那樣的畫面一直盤旋在我腦海裡,揮之不去,就像是在漫天大霧之間,世界都浸在寧靜的霧白裏,但儘管如此,我還是能隱約看見風中飄搖的枯木。在開車回荷蘭的路上,我就這樣看著車窗外濃重的初冬景像,我感覺到那種深沉的悲傷, 一種屬於瑪格特的悲傷,心裡深處浮起一個在濃霧中迷惘哭泣的影像。








但我不是瑪格特,現在不是,以後應該也不會是。在某個想像裡,我感覺到,她跟我都是坐在同一班列車裡,只是我們所在的車廂號碼不同,同時我們將要抵達的終點站也各自不同,她的比較近,我的比較遠。








總是會有人等不及列車靠站,在列車快速行進中就選擇了跳車。我坐在車廂裡,不想去揣摩那個未知的終點站。我不是不關心,但是我不想猜測太多,因為那對我並沒幫助。未來之事不可知,早知道不見得會比較好。於是就算是票根在我的袋子裡,而我連想拿出來端詳的意願都沒有。








其實比較想問的是,瑪格特,你會不會感到後悔?其實很多時候就是撐過那幾分鐘,只要撐過那幾分鐘,是不是一切又將不一樣?另一段旅程真的會比較好嗎?其實沒有人知道。在寂靜中我彷彿看到一個孤獨男人的背影,望著瑪格麗特沒有生命的軀體,哭泣。她的掙扎終於結束了,而他的悲傷才開始漫延如遮天蓋地的大雪。這是一個最殘忍的決定,丟下了至愛,獨自展開另一段旅程。








我看著2014年的文字,此刻是2017年的12月,時間上有著不可思議的巧合,都是冬天,都是關於生死。不同的是,這一次我不是局外人,因為我看到的是老德求生的意志和面對死亡威脅的恐懼。我真的不喜歡聖誕節,因為聖誕節總讓我的淚腺最發達。不過此刻我的心情很平靜,甚至是很感謝,至少一切都還來的及,一切都不算太晚,只要我們願意努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