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、Narcissus memory,水仙花的記憶

遇見感動


4Narcissus memory水仙花的記憶







人好像都是得背負著許多回憶前行的,很多記憶不是你想丟就能丟。有的記憶美如春日燦爛櫻花,有的記憶則讓人彷彿身在極圈中的冰冷。如果真的能夠選擇性的遺忘,那其實也是好事,然而很難,因為許多記憶都跟你我所愛過的人有關。那些愛過的人與事是無法輕易遺忘的,人怎麼可能無愛而活呢﹖有愛就會有淚,沒得選擇的。




 




最近的自己常常感覺到彷彿掉入了一種超現實的情緒裡,那種感覺就好像是醒來之後,驚覺自己已是百年身。如果將人生以十年為一個單位,我常強烈的感覺到,歲月流逝的是如此之快,而我則仍舊孓然一身的面對那些尚未發生、卻已經朦朧知曉的命運。









或者我以四十歲為一個分界點,回頭看看自己的前十年,然後再往後想像自己的後十年,嗯,就是如夢一場。四十歲之前的那十年,談不上過得好不好,就是一連串的不斷的遷移、旅行、然後又再度遷移。那中間包括了自願的與非自願的搬遷,那些自己夢想的或是被命運強迫接受的,然而最多的場景卻都是發生在醫院裡,那些不同的醫院,而面對的都是同樣結局的地方。








我很想重新回到三十歲以前,因為那時候的自己,不需要面對病苦乃至病重的至親、不需要面對那些在當時完全無能為力的恐懼與悲傷,也不需要站在機場登機門前想要往回衝的掙扎、或是站在醫院電梯前忍住想要轉身逃跑的念頭、不需要面對那麼多又那麼沉的徬徨與無助。







這些生命裡的片段記憶永遠深刻的拓印在心裡深處,就像是我正站在很可怕的峭壁邊緣。我掉下去過,然後爬起來,再度往下墜落,然後又再爬起來。然而到了最後,那些讓人傷心的記憶會被我想盡辦法鎖在記憶櫃子裡的最底層,我很少、也不願去翻動它們,就像是2017年的此刻,我還是沒有勇氣翻看那些早就過往的父母的照片。








然後我再回頭看看四十歲以後的自己,很難想像自己居然還活著,至少還算心理健康吧。日常生活過的恬淡平靜。那種感覺很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。你不能說它是一場惡夢,畢竟我不能因為夢中包括死亡與遺憾,從此就痛恨了自己這樣的人生。






和自己相處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,特別當你是真正一個人的時候。在許多人的日常生活裡,大概都是那種被其他人或是工作給填滿了,無論自己如何壓縮時間,也沒有辦法擁有只屬於自己的時間,時間總是別人的,譬如老闆的或是家人的,工作的或是家庭的,屬於真正是自己的時間寥寥可數,甚至是一種奢侈。因為太忙太緊張,無法去思考關於一個人的生活,那種關於自己到底會想要怎麼過的問題。






我的生活是跟上一段的描述相反的。四十歲以前的自己並不知道,只是隱約地感受到,那將是一種必然性,無論我怎麼不願意,我還是得被放進那樣的腳色裡,不管我對人生的想像其實完全是另外一回事。






對於水仙花的記憶,其實有很大的一部分是帶著遺憾的。水仙花是春天裡早開的花朵,是經過漫長冬日後,會帶著春日陽光般色彩的花朵。就像春天的使者,當水仙花開的時候,你能確定,春天一定就在門外了。






那表示,寒冷的冬天已經遠離,在三月的時候,水仙花已經開始抽芽長高,含苞待放。只待天氣一暖,水仙就會陸續的開花了,然後你會看到一片溫暖的鵝黃。水仙花比雪鈴噹或是藏紅花還要晚開花,比鬱金香早一些但水仙的色彩是最溫暖的






那一年我才從台灣的醫院裡離開,從桃園中正機場飛往德國的法蘭克福,離開機場,驅車又是到了德國的一間醫院。不是我的父親,是老德的父親也躺在醫院裡,癌末,痛苦不已。他的父親跟我的父親都不可能會康復,這一點,兩邊的醫生都非常確定。






那時候花園裡正開滿了水仙花和鬱金香。幾次到醫院前,我會從花園裡剪下一些尚未全開的水仙和鬱金香,然後帶著這些花去醫院看老德的父親,花朵在花瓶裡供水養著,那是癌末病房裡唯一有的、關於春天的色彩。






那些水仙花就這樣靜靜的在病房裡默默的開花,猶如蟬翼般薄的嫩黃色花瓣,卻很強韌地保持著數天令人動容的美麗。躺在病床上的老德的父親已經沒有太多清醒的時候,最高劑量的止痛嗎啡讓他處在昏睡的狀態裡。








後來病床空了,水仙花還是開著,然而床上的病人已經不在了。人死了之後,最後到底是去了哪裡呢?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。當生命遠離了那個你所熟悉的軀體,你看著那本應該很熟悉的面容,卻覺得躺在那裏的應該是另外一個人才對。那樣的記憶在這麼多年之後,卻還是一樣的鮮明,始終在我的腦海裡,未曾被我遺忘過,在那樣的一個春日裡,我心中關於水仙花最深的記憶。